豐樂鎮秋色。 盛宇龍 攝

城市里的秋是熱烈的，公園里、道路兩旁、小區樓下，那些銀杏、丹楓、烏桕、水杉以及它們的諸多“好友”，都在不知不覺中變換了顏色，青黃、明黃，鮮紅、紫紅，棕色、褐色，還有天空的湛藍、松柏的翠綠，秋意秋色穿插點綴于高樓大廈之間，姿態氣息如影隨形。然而，城市的秋終究不及山野的秋來得大氣遼闊、鋪天蓋地、暢快淋漓。城外的大自然都是秋天的，從頭到腳都被秋天溫柔地覆蓋了。

出廬州城，往西南，行不多遠便到了肥西縣豐樂鎮。心悅“豐樂”，始于歐陽修的名篇《豐樂亭記》，但是歐陽修的滁州豐樂并非肥西豐樂，同屬皖省，地理位置卻是不同。不過，“豐樂”的內容是一致的，寄托了從戰亂到和平，安定來之不易，應予珍惜的思想。

鄉間公路的安靜，像大地的沉默。秋高氣爽，視野遠闊，秋色從窗外漫涌而過。鄉村、道路、田野，不時出現一樹樹、一片片的燦爛，或金黃或酒紅，色彩伴隨著瓜果飄香，賞心悅目。藍天似海，平滑如鏡，無一絲皺褶，只在遙遠天邊，靜浮著絲絲縷縷的白云，像是蒼天純潔高貴的旗幟。

這里是大別山區的邊緣地帶，有著大片的平原，此刻，滿眼皆是金黃。稻穗們簇擁在一起，簇擁成一片金色海洋，在秋風下沙沙作響，金浪層層，讓人想到一首醉人的田園新詩。

這片土地，春天時我來過，那時還是青青水田小小禾苗；夏天我來過，大地已經一片碧綠，生機勃勃；唯有這秋天，讓春天的希望、夏日的憧憬變成了沉甸甸的收獲。

一條大河橫亙于眼前。清水滔滔，奔向遙遠，緩緩彎向田野深處。秋陽下的河水很像一條被日子磨得發亮的鄉間土道，親切而溫馨。豐樂鎮的人理所當然地叫它豐樂河，似乎再也沒有更適合它的名字了。這名字透著一股子樸拙的泥土氣，卻是祖祖輩輩對腳下這片土地的深情祈愿，遠比滁州豐樂亭來得悠久、靈動。

我想起電影《上甘嶺》中那首婦孺皆知的插曲《我的祖國》：“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當年，導演建議詞作者喬羽將“大河”改為“長江”，喬羽沒有答應。喬羽的想法是，大河，更有親和力、更有普遍性、更有藝術感染力。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對的。

豐樂河說不上氣勢磅礴，卻也動人心魄。清凌凌的河水，浪花飛濺。岸邊的幾棵歪脖子柳樹下，有幾塊青石板搭成的簡易碼頭，幾位婦人在那里浣洗。聽見棒槌聲響，著實親切，引人追憶。一位婦人笑曰：哪能辜負這一河的清水喲！

豐樂河流過多少歲月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它扎根這片土地，沉默且堅韌。這條豐樂人民的母親河，無私地澆灌著菜畦稻田，哺育著兩岸百姓。我常常在想，中華大地上究竟有多少條這樣的河流呢？正是這些數不清的河流，支撐且滋養著悠悠五千年的華夏文明。

豐樂河畔董家灣的董氏祠堂至今已有三百多年歷史。“凡鄉村城市，同街共井都是鄉里，既謂之鄉里，則興我田里，相連房屋相比，切不可因些許小忿構成大患，失了同鄉共里的和睦，必須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凡冠婚喪祭之事俱要致敬盡里，這終是好人。”這是董氏祠堂《家風家訓》中的一段話。和睦鄉里，目的是弘揚和睦共生、鄉風文明。董氏宗族的家風家訓，規范的是族內后人的言行，卻至今影響著當地的人們，大家明白，不管是鄉村還是城市，同街共井皆為鄉里。

董氏祠堂前后三進，大小房屋40余間。1942年，當地廢除私塾建立新學，經當地三大家族彭氏、董氏、段氏集體商議，將這座祠堂改為學校，取名“三義小學”。新中國成立后，董氏祠堂屬于五四大隊管轄，學校更名為“五四小學”，一直沿用至2005年撤校。如今，祠堂的墻壁上隱約還有“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字跡。董氏宗祠歷盡滄桑，在不同時期肩負起了不同的歷史使命。

祠堂里立有一塊碑石，碑文記載著董氏家族的發展史以及祠堂的建造史。時光帶走了當初的歷史痕跡，碑文上的字跡卻依稀可辨。董氏一門可謂英才輩出，作為將門之后的董寅初“南洋辦報抗日梟，實業宏圖救國夢，丹心一片獻僑胞”，其愛國情懷、奮斗故事在當地流傳至今。

抗日女英雄侯靜波也是豐樂鎮人。侯靜波的父親和叔父早年間秘密支持黨的活動，肥南黨組織負責人顏文斗、孫仲德等人常在她家中開會。全面抗戰爆發后，侯靜波以“巾幗不讓須眉”的豪情，毅然走上街頭，和同學們一起演抗日戲劇、唱救亡歌曲，積極宣傳抗戰。“她總站在最前面，眼睛亮亮的，聲音特別響亮！”1938年合肥淪陷于日寇的鐵蹄下，侯靜波放下書本，參加了黨領導的抗日游擊隊，后被編入新四軍第四支隊第八團，被派往皖東屯倉地區開展工作，并擔任山頭鄉指導員。1940年11月，因叛徒出賣，侯靜波在童崗莊被捕。突圍時，她右腿中彈，硬是拖著傷腿躲進竹園。敵人循著血跡搜捕，她再度落入敵手。面對敵人的勸降，她憤然痛斥道：“你們不打日本人，專害自己人！”在一個深夜，她咬破手指，用鮮血在筆記本上寫下“革命到底！”“共產黨萬歲！”

敵人對侯靜波進行了殘酷的審訊，卻沒有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這位年僅19歲的女英雄，將最后一滴鮮血灑在了家鄉的這片土地上。她的戰友倪如扣、倪有勝兄弟倆冒著生命危險，在草叢邊找到她的遺體。兄弟倆強忍悲痛，用石頭為她壘成一座墳墓。新中國成立后，肥西人民為紀念這位年輕的女英雄，將縣城一條820米長的路命名為“靜波路”。

秋之豐樂，碩果累累，讓人怎能忘記冬的蘊藏、春的生長？如今的安好、靜美，又讓人怎能忘記那些為這片土地犧牲與奉獻的英雄？

豐年之樂是人生的歡樂，也是世界上萬物生靈的歡樂。所有的奮斗和期盼，仿佛都在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唯有不懈努力，才會迎來輝煌成就。四季往復，生命賡續，那些不盡的希冀和追求，如銀河滄海滾滾奔流……（沈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