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青山蔥籠，滿目山花爛漫。金燦燦的陽光下，層林碧綠，河溪娟秀。這座遠近聞名的監獄坐落在這么一塊山清水秀，生態優良的地方。可能是當初的特殊設計吧。但此時，我的心情卻并未因宜人的風景而掀動興奮的快線。

無論如何沒想到會在這座電網高墻內與他相見，無法把他同一個囚犯相聯。可眼前的事實讓我不得不承認這個殘酷。盡管他東窗事發已半年有余，但面對面的會見，還是一時讓我難以接受。也讓我們彼此一見面竟然一時語塞，很久很久相向無語。他張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然后就是一連串的道歉，一連串咸咸的淚。咸咸的淚讓我想起紅紅的血，當年英雄流淌的紅紅的血。

相識是在卅五年前的一列火車上。我從北方赴南方的一個城市上大學，他從老山前線負傷痊愈后轉業到南方這個當初參軍的城市。當時的他，戴著一頂沒有帽徽的軍帽，穿著一身沒有領章的軍服。個頭瘦高而又健壯，臉是黑黢黢的，仿佛還記錄著戰場的硝煙。雖然拄著一根拐杖，一支腿的褲筒下半截是空的，但仍掩不住他那英俊的外表和一個軍人特有的氣質。我們面對面坐著。我好奇地問他前線的戰事，他毫無隱諱，侃侃而談。從凌晨如何潛入敵軍陣地，到如何被敵人發現后，掩護戰友突圍，直至負重傷如何被戰友救下，如何在救治期間被授予一等功，每一個細節都驚心動魄，令我充滿敬意。他演繹著邊塞的火光血影，我聆聽一如天堂般寧靜，心底的波瀾通過眼睛向他眨著不間斷的致敬。我慶幸結識了一位同齡人，一位因保衛共和國而拋灑熱血的英雄。

到了這座城市后，他因立功而被優先安置在政府一個部門工作。大學四年及以后卅余年間，我們的交往已成常態。他的經歷與人生，他的工作被我奉為楷模，甚至他的生活與家庭都成了我的標準件。對他尤為敬意的是，他對與他同時入伍而后長眠在大山深處那位老鄉戰友至今尚健在的老母親如同自己的母親一樣盡忠盡孝。在每年的節假日都要赴烈士的家中探母，卅十余年從未間斷，就是偶而出差在外，也一定委托委托同事和家人去看望。據他說，這是他們赴前線時的一個生死約定。

世事難料，人生曲折。市場經濟的大潮，物質豐富的誘惑，讓一些人猝不及防，尤其是讓一些手握權力的人迷了魂轉了向，人生的軌跡遂被改寫。后來身為局長的他竟然因多次接受賄賂而身陷囹圄。據說是既中了英雄難過美人關的魔法，又中了英雄難過金錢關的符咒。曾經的苦搏與奮斗頃刻間化為泡影，血水和汗水也異化成一張白紙和兩行苦咸的淚。他一直陷在深深的自責中。現實仿佛是只帶血的電棍狠狠地抽打他的神經，剝蝕他的靈魂。神經在搐動，靈魂在滴血，每一個細胞都淚痕漣漣，血跡斑斑。他說自己的每天都如噩夢一般，睡覺之前反復懺悔——上對不住父母，下對不住孩子。女兒大學尚未畢業，將來如何做人，如何工作，如何面對人生的未來。自己的罪過，將會負面影響她的一生，這是多么殘酷的事實呀！他難以自制，不禁又淚奔而下。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反映就是我這是在哪里？我究竟怎么啦？然后眼前晃動的就是灰色的辦眼，高高的圍墻和森林的電網。人生至此，還不如當初戰死在沙場，給大地留一抔凈土。

望著他滿頭的白發，我實在無言以對。身披英雄光環的他，經歷了這么一場殘酷的人生變異，經歷了上半場在天上，下半場在地獄的巨大反差，實在讓人扼腕！英雄淪為階下囚，古往今來確實少有，只是我眼前的他卻是那么具體那么生動。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的所作所為讓他成為英雄，他的所作所為又讓他成為階下囚。英雄是他用鮮血換得，階下囚是他咎由自取。可同時，我又在想，身為英雄的他為什么有了權力以后才開始變性的呢？監督的缺失，制度的漏洞，環境的使然，權力的異化豈不成了他蛻變的催化劑？我無意為他開脫，但又一時難以撇清，只是輕輕地發出一聲嘆息。望著我帶來的東西，他一支腿扶墻而跪：謝謝你，就當我收下了，你把它轉給我那位戰友的老母親吧，就說我生病不能看她了。另外，如果你還把我當成人，當成朋友，就拜托你每年中秋、春節的時候看望。至于情義，此生不能償還，來世定當相報。

回來的路上，仍是一路青山，一路山花，風景似乎依舊于我無緣。（淮南市紀委監委 雪竹 ）